乔冠华在联合国大会上开怀大笑的这张照片，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共和国历史上的经典瞬间。

那是1971年11月15日，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后，首次派出代表团出席联合国大会的扬眉吐气的豪迈状态的写照。

中国代表团是如何组建的、如何准备行程的、到达后又是如何开展工作的？这些细节，我们今天一一道来。

1、组团

跟我们传统印象不同的是，我国是在得知联合国大会决议过后才派出代表团的。在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等国提案时，我国并没有代表团在场。

1971年10月25日，联合国第26届大会，以76票赞成、17票弃权、35票反对的压倒多数，通过了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等23国提出的要求恢复中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并立即把台湾国民党当局的代表从联合国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中驱逐出去的提案。

1971年10月26日起，联合国秘书长吴丹连发三电给中国外交部部长姬鹏飞，请中国迅速派出代表团参加会议。

吉洛（姬鹏飞）蛮传奇的，是冯玉祥部的军医出身，宁都起义时跟着董振堂参加了红军。因为是技术人员而离开了红五军团去了红一军团，长征到陕北后上了抗大二期，抗战时期在我们苏中地区的新四军干政治工作，解放战争时期和韦国清搭档领导苏北兵团，1949年转了外交战线，是驻东德首任大使。

主席确定派团

1971年10月26日，毛泽东召集周恩来、叶剑英、姬鹏飞、乔冠华、熊向晖、章文晋等人到他的住所讨论。

周恩来说，我们毫无准备，特别是安理会，比较麻烦，现在就参加，不符合主席不打无准备之仗的教导。

周恩来建议，是否先让熊向晖带几个人去联合国，了解一下情况，调查研究，进行准备。

但毛泽东说：马上就组团去，这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们抬进去的，不去就脱离群众了。

毛泽东点名，由乔冠华担任出席联大的中国代表团团长。继而说：最重要的是准备在联合国大会的第一篇发言。这次你们去，是去伸张正义，长世界人民的志气，灭超级大国的威风，为反对外来干涉、侵略、控制的国家呐喊声援。要讲讲联合国成立以来世界形势的变化，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已经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要讲讲我们对国际问题的基本态度。我们反对帝国主义的战争政策和侵略政策，反对超级大国的霸权主义，支持一切被压迫人民和被压迫民族的正义斗争。要宣传五项原则，大小国家一律平等，中国属于第三世界，永远不做超级大国，反对大国欺负小国、强国欺负弱国，不许任何国家操纵联合国。总而言之，要旗帜鲜明，高屋建瓴，势如破竹。

中国赴联合国代表团

在毛泽东的亲自过问下，中国赴联合国代表团迅速组成。

团长

乔冠华

副团长

黄华

代表

符浩、熊向晖、陈楚

副代表

唐明照、安致远、王海容、邢松鹢、张永宽

此外，还有包括调研员、秘书、翻译、记者、医生、报务员、厨师、司机、公务员等在内的工作成员，总共约50人。

有意思的是，1950年，周恩来也曾亲自参与过联合国代表团办事组织机构的编制、任务和干部配备的拟定，那时的代表团成员也是这个人数。

本次代表团内的翻译人员共有7人，其中英语4人，法语2人，俄语1人，负责人是过家鼎。在整个代表团中，只有一对夫妻，他们就是分别作为法语、英语译员的吴建民和施燕华。

过家鼎的笔译与口译

过家鼎在朝鲜停战谈判时就从事翻译工作，长期负责笔译定稿，他的英文翻译绝对不会脱离原意，他看过的东西特别让人放心。

过家鼎的笔译一流，但口译会露出紧张神色。

后来到了联合国，安理会开会时，通常是5个人出席，代表黄华坐在第一排，周南、赵维坐第二排，过家鼎、吴建民坐第三排。老坐在一起，法语翻译吴建民就发现每临要答辩了，过家鼎的脸看着就绷紧了。

总理点名

1971年10月30日，周恩来在中南海怀仁堂同赴联合国代表团的成员们见面，主要是代表、外交官、翻译。总理手里拿着名单，先一个一个点名，从代表团团长一直点到随行人员，并让大家一一起立。

接见完了，已是午夜，周恩来请大家吃了夜宵。夜宵，就是一碗阳春面。

2、准备行程

即将进入的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就被列为头号敌人的国度，那里没有任何中国官方派出的机构，凡事无人可以求助，所以要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必须十二分的充分。

负责人过家鼎回忆他们翻译组的准备：各种工具书、字典要带上。十几年的《北京周报》合订本要带上。生怕有一处疏忽或遗漏，当时真恨不得把北京的翻译机构全部搬去。

红都制衣店

去联合国的工作人员，衣服不能穿得太差，要做料子好一点的，这涉及中国的形象问题。

做衣服那天，翻译组他们晚上在部里吃了饭，集体乘车到东郊民巷的红都制衣店。每人做了一套单的的确良中山服、一套厚料子中山服、一套西服、一件大衣，4天内就赶出来了。

周恩来曾就着装问题专门作了指示：在出席正式会议的时候，你们要穿中山装，不要穿西服，你们是中国代表团。

当时做四套衣服，已经觉得很奢侈了，但是到了国外，发现外国人老换衣服。于是，1973年回国时，法语翻译吴建民就自己花钱又做了几套衣服。

通报林彪逃亡九一三事件

代表团出发的时间定在1971年11月9日。

1971年11月8日下班后，吴建民夫妇就回到三里屯宿舍22号楼家里，为第二天走作最后的准备。快晚上10点了，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周恩来总理要再次接见代表团成员。等了一会儿，来接的车到了。和吴建民夫妇一起乘车的，还有住在23号楼的过家鼎。

车到人民大会堂时，已经午夜11点多了。

这是行前中国最高领导层第二次接见代表团成员。

此时距离林彪出逃，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机身亡已一个半月，但此事一直没有对外透露。

代表团成员们来到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后，听到了有关林彪事件的传达，章文晋念了由林立果等草拟的《五七一工程纪要》。

念《五七一工程纪要》全文，讲述林彪事件概况，用了比较长的时间。林副统帅长时间没有消息，大家这才知道是出事了。《五七一工程纪要》的内容和使用的语言更让人惊骇。

周恩来对传达作了解说，他说五七一是武装起义的谐音，纪要是林彪反革命集团阴谋暗害毛主席、发动反革命政变的纲领。

周恩来又就代表团赴联合国作了进一步指示，其实这些指示多为此前毛泽东与他和部分代表、副代表见面时所说的话。

周恩来特别转述了毛泽东引用的“为将当有怯弱时”的典故。

为将当有怯弱时

“为将当有怯弱时”出自《三国志》。曹操的连襟夏侯渊勇冠全军，因战功赫赫而过于刚傲、恃勇轻敌，所以曹操给带兵在外的他写信说：

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

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

但知任勇，一匹夫耳。

但夏侯渊并没把曹操的话牢记在心，最终在与蜀国作战中兵败身亡。

周恩来在说到为将当有怯弱时，作了一些他个人的解释和阐发，他说：“临事而惧，是好事情。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掉以轻心，你就会注意学习，包括向你的敌人学习。”

此时，午夜已过，加之几天来准备行程比较疲倦，有的人打起了瞌睡。有记载说此次接见持续到天亮，有的甚至说代表团是从人民大会堂直接去了机场。

但实际是，接见后代表团回家还睡了两三个小时。

3、出发

1971年11月9日，飞机要到中午才起飞，代表团上午10点多到的首都机场。

除了毛泽东，在北京的全体中共中央最高层领导都来为代表团送行，到机场欢送的群众达4000多人，这在当时是最隆重的仪式。专机是由普通班机改的，连同隆重的仪式，都是毛泽东亲自拍板的。

周恩来送行

代表团随着领导人绕场一周后，来到专机停机坪。因为尽是最高领导人，他们之间还会交谈几句，代表团普通成员便先行往飞机上走。周恩来回头见此情景，连忙说：“哎，怎么走了啊！我还没跟你们握手呢！过来，过来。”

这样，代表团成员们又返回，和领导人们一一握手。面容清癯消瘦的周恩来跟人握手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很有礼貌。

当时很多代表团成员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近距离接触周恩来总理了。

王洪文的大闸蟹

专机抵达上海时，王洪文带着上海市革委会一干头头脑脑来到机场，并设宴招待代表团全体成员，席间端上了上海有名的大闸蟹。

缅甸仰光的馄饨

出境后的第一站是缅甸首都仰光。

三个多月前，缅甸总统吴奈温来华访问，两国关系从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冰点迅速回升。因此代表团乘坐的飞机到缅甸时，受到友好接待。飞机入港时已经很晚了，缅甸外交部副部长、政治司司长、礼宾司司长等到机场迎送，还请代表团吃了馄饨。

雅典换乘法航，应对记者

中华人民共和国重返联合国是令国际瞩目的大事，各国记者都争相设法抢先报道，特别是联合国总部所在的美国。

从雅典换乘法航的班机以后，陆续有外国记者登机。这些记者上来就使出浑身解数采访中国代表团。但代表团对此事先作了规定，除了团长乔冠华对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说了几句以外，别人对记者的采访都缄口不语。

为了谈话方便，一些翻译被安排在离团长乔冠华不远的地方，翻译们因此也坐进了头等舱。

当美国记者请乔冠华瞻望中美关系前景时，乔冠华说：“中国采取现实主义政策，希望对方也采取现实主义政策，那么事情就好办得多。敌视中国乃至忽视中国的存在是没有用的，难道这样一来中国就从地图上消失了吗？我很爱好地图，有空时，经常拿来看看，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国家的领导人讲不承认一个真正的国家，这个国家就从地图上消失了这样荒唐的事情。你们是记者，通晓事理。没有这个道理，是不是？

记者们错把司机和厨师当领导

一些记者很客气地请求拍一些照片，代表团同意后，他们便一通狠拍。当飞机在纽约肯尼迪机场降落时，更有400多名记者蜂拥而至、尾追不舍，捕捉中国代表团到来的镜头。

然而，当后来看到报纸时，大家几乎都笑痛了肚皮。

代表团的司机张师傅和大厨师，两人长得比较富态，加上整个代表团都衣着体面，而记者们除了认识团长乔冠华外，其余的成员都不认得，遂把他俩推断为代表团内的大人物，把他俩的照片登在报纸头版报道中特别凸显的位置。

厨师都很胖对不对，油水足嘛，司机为啥呀？

4、在联大

1971年11月15日上午，中国代表团步入第26届联合国大会会场。立即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座无虚席的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会主席、印度尼西亚的常驻代表马利克，首先致欢迎词。

随后，科威特常驻代表阿卜杜拉·雅各布·比沙拉代表亚洲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副外长米兰·克鲁萨克代表东欧国家，荷兰常驻代表罗伯特·法克代表西欧国家，丹麦外交大臣代表克·布·安徒生代表北欧国家，摩洛哥常驻代表迈赫迪·姆拉尼·桑塔尔代表阿拉伯国家，布隆迪常驻代表恩桑泽·特论斯代表非洲国家，哥斯达黎加常驻代表何塞·路易斯·莫利纳代表拉丁美洲国家发言，欢迎中国代表团的到来。

老布什

后来的美国总统老布什，此时是美国驻联合国代表。

当中国代表团进入联合国大厦后，老布什在他们必经的走廊边打电话，见到乔冠华等时便主动握手打招呼，随即就悄然消遁。

这个偶遇是老布什精心设计的，是为了躲避在会场内于众目睽睽下相见的尴尬。

日本常驻代表中川和贺也发言表示欢迎，他的发言比布什还短，仅用了123个字。

57个国家致欢迎词

由于要求发言的代表不断增加，原定上午结束的会议，在中午稍事休息后，又继续开到了下午6时40分，使原定一天的世界裁军会议日程，改成了一天欢迎大会。先后有57个国家的代表致欢迎词。

友好国家的代表纷纷来到中国代表团座席前，同乔冠华团长、黄华副团长及代表团其他成员亲切握手，表示祝贺。

乔冠华发言

在各国代表的欢迎发言之后，乔冠华上台发言。这就是毛泽东叮嘱一定要认真准备的到联合国的第一篇发言。

乔冠华的这篇发言，全面阐述了中国政府在一系列重大国际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并在裁军、中东和亚非拉人民的民族解放等问题上，批评了两个超级大国的行径。

拜会23个提案国的代表

在随后的几天里，代表团连续拜会了23个提案国的代表。这是毛泽东亲口交代给代表团的任务，毛主席说：23个提案国是我们的患难之交；其他投赞成票的53个国家要团结；对投弃权票的17个国家也要感谢他们，在美国那么大的压力下，他们没有支持美国。

与坦桑尼亚常驻代表萨利姆见面时，他动情地回忆起自己任驻华大使时的经历。当时他才20多岁，周总理接见他时总是坦诚相待，充满了对非洲国家的友情。正是中国倾全力支持非洲的事业，所以坦桑尼亚和许多非洲国家也都长期全力支持中国。

提案国之一的阿尔及利亚的常驻代表拉哈勒说，中国进了联合国，进了安理会，有了否决权，就等于我们大家有了否决权。

赞比亚的常驻代表姆旺加也对代表团说，有你们在联合国，就有人保护我们小国的利益了。所以他们竭尽全力，也要把中国请进联合国。

多么感动，可惜这种阶级兄弟般的感情，如今的国际社会里似乎再也不见了。

世界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模样。